彼岸

作者:陆颖墨 字数:4611 阅读:70 更新时间:2016/07/02

彼岸

要说这龙凤岛上的居民,海虎是老资格了。
  海虎是一条军犬,纯种的德国黑贝。打从海军陆战队驻守龙凤岛以来,海虎就一直住在这里。兵换了一茬又一茬,海虎总是站在码头热泪盈眶地看着它那些身穿海洋迷彩服的伙伴消失在海天相连的地 方,又含情脉脉地迎来了新的伙伴。
  一晃十年过去了,海虎老了。
  驯犬员王海生是七年前上岛的。前任把海虎交给海生时,他还是个新兵,如今已是三期士官。在岛上论资格,海生仅次于海虎。别看现在在礁盘上巡逻,是海生牵着海虎,海生刚上岛头一年,上礁盘都得要海虎带着。这龙凤岛在南中国海的南端,方圆大小不会超过两个足球场,四周都是白花花一片珊瑚焦。那礁石像花一样绽放在海面,可每个海石花缝隙之间多是几十米深的海沟,谁要是一失足掉进去,出来的可能性几乎没有。特别涨潮时,不少珊瑚岛礁在水下,巡逻走上去,哪儿能不能落脚,哪儿要避开,一般士兵不摸个一年半载是不会清楚的。这种情况下,都是要靠海虎来做向导。
  海虎退休的命令是一艘地方的水船带上岛的。一同上岛的还有一条军犬训练基地毕业的年轻黑贝,名叫金刚。海生虽然心里有准备,但没想到上级的动作这么快。他赶紧找到守备队长,要求他马上请示上级,把海虎再留下来一段时间,就当是超期服役。
  队长是去年刚从军校毕业后上岛的,年龄比海生还小两岁,对老同志海生的意见自然不好当面否决,就劝他:“老王,我知道你和海虎感情很深,要不战友们怎么都把你们俩叫兄弟。”
  海生不否认他和海虎的兄弟关系。海虎原来叫大宝,听起来像一个化妆品的名字,正因为战友们这么说,他索陛把它改名叫王海虎,和自己一个系列。
  队长装模装样的叹口气:“谁都讲感情。可你想过没有,就算这狗,王海虎同志,和你一样真是个人,人也要退休的呀。你放心,我问过了,海虎退休回大陆后,就进了军犬休养队,有人伺候着它,何苦让它在这吃这么大的苦。”
  其实这些海生都知道,他想了想说:“我感情上不想让海虎走是一方面,主要还是咱龙风岛现在离不开它。”
  队长一愣,马上笑着说:“扯淡。金刚不是上来了吗?再说了,真没有军犬,咱海军陆战队就守不了这么个小岛了?”
  海生说:“队长,你看咱们上岛的队员,现在基本上是一年一轮换,连几任队长也是两三年就高升走了,所以,你也快升了。”
  队长笑着揍了他一拳:“哄我有意思吗?净拍不花本钱的马屁。”
  海生一脸认真地说:“我听我师傅说,海虎刚到龙凤岛也是两眼一抹黑,有两次上礁盘也是差一点掉到沟缝里,一年半以后,它才完全熟悉地形。你说,要是我这兄弟一走,这礁盘上巡逻安全可要伤你脑筋了。你别看着我,我是指望不上的。大家说我是活礁盘,那才扯淡呢,没有海虎,我可不敢上礁盘。”
  队长看海生不像是自我贬低的样子,还真有点疑惑了。忽然,他想起了什么:“好你个王海生,差点汁你糊弄住了,前几天你这弟弟居然爬到我的床上,你说它老了,眼睛花了。咱们陆战队巡逻还非得让一条老花眼的军犬领着?”
  这回海生心虚了,这狗确实眼睛老花了,其实他也早知道,队长只是刚发现罢了。不过,他有招,回头叫了一声:“王海虎同志。”
  海虎马上跑了过来。海生说:“快去把视力表拿来。”海虎一溜烟不见了,不一会儿,叼来一张大家常见的视力表。不过,这视力表一看就是海生用钢笔描出来了,上面的E字都长得不太周正。他打开一个小木箱,笑着对队长说:“这也是水船刚带上来的。”说着,掏出一把眼镜,有十多副。
  “你这是干什么?”队长纳闷了。
  海生把视力表用饭粒粘在了椰子树上,让海虎在五米处坐好。他拿起一副眼镜,用橡皮筋给海虎戴上,像模像样地测起视力来了。
  战友们都觉得好玩儿,围过来看怎样给狗测视力,都说海生这么闹着玩儿太有创意了。
  海虎戴上老花镜,像模像样地伸起前右爪上下左右地挥舞,等换到第五副眼镜时,它的视力达到了一点五。这小子肯定让海虎对着视力表训练好长时间了。
  “好了,你不当飞行员,这二点零就不指望了。”海生拍了拍海虎脑袋说,转身问队长:“怎么样,你还能说它视力不行吗?这叫老狗伏枥,志在海疆;海虎暮年,壮心不已。”
  队长又好气又好笑,但是完全被海生这番真情和心血感动,他不声不响去了趟队部,回来后对海生说:“请示一下,就让海虎在岛上再待一阵吧。我汇报了它的作用,让它带带金刚。”
  海生惊喜地抱起海虎:“快亲队长一下。”
  海虎似乎也明白了,还真张开了嘴,友好地露出白森森的牙齿。队长闪身连连摇手:“好好好,心领了心领了。”转身忙他的去了。水船上的船员看到岛上这条戴着老花眼镜的军犬,都感到新奇,围过来和它合影留念。
  于是,礁盘上经常看到海虎领着金刚在熟悉地形。
  水船走了没两个礼拜就出了事,还真亏得海虎。
  是菲律宾来的三号台风。台风来的时候,巨浪滔天,大雨瓢泼。海虎测视力的那棵椰子树,一头秀发随风飞舞一下就成了板寸,战士们防台风都有经验,躲在钢筋水泥碉堡里没有出来。
  事情出在台风刚走。防台风时两边窗户都要打开,风带着雨从这边进去再从那边出来,自然就有一些雨点落到桌子上,值班室的值班日志放在抽屉里让渗进的雨水淋湿了。通信员见台风走了,雨也停了,火辣辣的太阳又出来了,赶紧把值班本放在窗台晒干,没想到,忽然来了一阵怪风,把本子吹跑了。这风来的很不地道,一点征兆也没有,更不用说预报。这是南中国海上自生自长的土台风,常常跟着洋台风屁股后来偷鸡摸狗,小通信员没经验,一下子中了招。
  那值班本像个方“轮胎”朝海边滚去,等几个战士追到海边,值班本已到了海里。情况非常紧急,要知道不少国家的侦察船只经常在这片海域出没,这本子要真落到他们手里,麻烦就大了。因为这时涨潮,太危险,没法行走,也没法游,战士们无法下水。就在这时,海虎一下子扑向海面,它优美地扭动着身子,熟练地在水面上跳跃,每一次都准确地踩上水下的礁石,不一会儿,就一口叼住那本日志,在大家的欢Ⅱ乎声中返回。突然,一个大浪打了过去。等它再从浪星出来时,行动有些迟缓。海生知道是海水把海虎的老花眼镜打模糊了,心一下子提了起来。但海虎没有让大家失望,它叼着值班本,凭着自己的感觉,又跳跃起来,很快回到了岸上。队长从它口里取出值班本时,激动而又深情地抱着它亲了一下。
  第二天早上,海生发现海虎走路后边右腿有些瘸,一看,居然右腿根部有个一寸左右的口子,而且红肿了。海生急了,要知道,虽然现在是初春,可岛上的温度却有四十多度,要是伤口处理不好,海虎很危险。他赶紧从卫生员那里要来碘酒和消炎药,搬来一把椅子,让海虎坐上去,命令它抬起前爪直立起来,尔后,用药棉蘸上碘酒。
  当碘酒涂上伤口时,海虎一阵惨叫,它是伤口部位被碘酒刺疼。慌乱中,海虎用前爪把海生推开,刚好抓到海生额头,划去了一块皮。不一会儿,鲜血顺着海生鼻梁流了下来。海生捂着额头朝门外跑了几步,又回过头来用另一只手拍拍吓呆了的海虎:“没事,没事。”
  因为岛上没有狂犬疫苗,海生受伤的又是头部三角危险区,因为海岛到大陆有两天两夜的航程,上级很快派直升机把海生接走了。
  海生一走,海虎开始不吃不喝了。
  开始,大家也没太在意,觉得一时的事,虽然它知道自己误伤了海生后悔,虽然它想念海生,但毕竟是狗,肚子饿了吃东西是本能,饿极了还能不吃?
  这样到第三天,大家知道了问题的严重性。队长让大家想办法,海生的战友们各自拿出自己珍藏的宝贝,有排骨罐头,有牛肉罐头,还有红烧肉罐头,一共十几种,放在海虎面前。任凭香味环绕,海虎的鼻子居然没有丝毫反应,更不用说喉结了。到天黑时,由于天气太热,这些罐头只好让金刚当自助餐了。
  从军用长途里得知海虎已饿了三天,海生在医院里急得脸都白了,赶紧找到医生,要求出院。医生训了他一顿:“你没拆线就想着出去,再说还有一针狂犬疫苗没有打,你不要命了!上级批准用直升机救你来医院,你以为是闹着玩儿的?”
  他只好偷偷溜到码头,到处打听有没有到龙凤岛的船只,一连三天,都没找到。他急得真想跳进海里游回去。第三天晚上,总算找到一只去金沙岛的水船。海生苦苦哀求终于把船老大打动,同意多绕半天航程,把海生送到龙凤岛。
  那两天的航程,对海生来说,是两周,两个月,乃至两年,漫长而又焦虑。等两天后水船靠上龙凤岛码头,没等跳板摆好,海生就飞一样奔向海虎的住处。
  犬舍里,队长和几个战士正在摇着一动不动的海虎,队长用手在试它的鼻孔。海生心里一阵激灵,全身都凉了,冲过去扒开他们,大叫:“海虎!海虎!”
  忽然,海虎缓缓睁开了眼睛,耳朵也慢慢竖了起来,它看到海生,眼珠子顿时闪亮起来。海虎抬起身,居然,吃力地挣扎着站起来了,它没有停止,继续吃力地把自己的两个前腿抬起来张开,像人一样直立起来,一头扑在了海生的怀里。
  海生紧紧地抱住它,眼泪止不住掉下来。他喃喃地说:“好海虎,想死我了,快吃东西吧……”忽然,他停住了,感到海虎全身重量都压过来,两只手没抱住,海虎整个身躯像泰山一样塌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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